| 旅途买石指南 (二) 石而有花,本身就奇。我曾见过梅花石与菊花石,在徐州藏石家尹明智的家中,我还知道梅花石生河南,菊花石生湖南,再具体说,湖南浏阳。
梅花石又称梅花玉。黑底黄碎小花,如一树乱梅状,雕成花瓶,供于案头,极雅致。
菊花石无玉之称。依旧是黑底,黝黑的那种黑,墨黑的那般色,但石上绽开一朵白菊,花蕊花瓣栩栩如生,以为是丹青妙手绘就的,及至用手指一摸,坚硬冰凉,方知果然是天生奇石。
今年,不,应该说是去年我俩走湖南,总想觅一块菊花石。第一次是七月,湖南长沙大热,住蓉园宾馆开全国创作会议,几乎足不出户,菊花石自然没觅到。
十二月再走湖南,出席毛泽东文学院奠基典礼。到长沙的当天下午无事,由两位北大作家班的同学蔡测海与林澎陪着逛街,目的当然还是菊花石。
在观赏石的店铺里、在“楚荣轩”商店的柜台上,我都见到了大大小小的菊花石,有的雕成砚台,有的被抛光成光可鉴人的摆设物,冷静地向人们展开自己的花朵。测海是湘西大山中走出的土家族汉子,对这些石头素来稔熟,他叫我只看不买,说后会有期,菊花石会有的。
逛“楚荣轩”商店时,测海不经意地说出一个人的名字:张文。说这是一位奇人,摄影家、画家、收藏家,三位一体。作家莫应丰的生前好友。有时间一定领我去拜会张文。测海还说张文与石鲁大师交往甚密,石鲁赠他的画有十几幅……
没想到两天后的夜里果然见到了张文。印象中张文与见面后的张文不甚相符,他居住在很拥挤的房子里,四壁堆满了字画与瓷器。很挤的房间,很乱的布置。冬夜里溢出一股寒气,张文见到我们十分高兴,披上军大衣,以蹒跚的脚步领我们到楼上一一参观他的收藏,于是阿里巴巴“芝麻开门”的咒语显灵,我与测海看到了一批艺术的珍品,这里面有齐白石当木匠时雕的床与窗棂,有他的绘画;这里面还有五花八门的酒壶,从唐代直至清代;有成堆的印石,从鸡血到寿山,还有齐白石用过的六方砚台,不经意地码在一张小桌上。此外,我们还看到了真人大小的宋瓷观音、木雕寿星,半人高的凤凰胆瓶,看到了李苦禅、李可染、崔子范、关山月、刘汉直至莫应丰的珍贵的字画。
一大堆菊花石搁置在案头,测海随手拣出一块,向张文道:“这位北京的客人很喜欢菊花石,送他好了。”张文一乐,说没问题。不光是石头,他还拿出两个青花瓷盘与小酒盅,硬塞到我手里,一时间石头的坚硬与瓷器的脆弱交织在一块,不知怎么处置它们才好。
张文又赠王俞所著《东方金字塔》一书,指着370页中《牧云楼主的追求》说道,这篇文章写的是我。
敢情张文老人还有一个雅号:牧云楼主。
天太冷,夜已深,向热情的老人告别,路上跟测海念叨:这里可真是一座宝库。
归来看书、观石,才知道张文是上过朝鲜战场的好汉,是成名极早的摄影艺术家,是石鲁的好友,也是一个“有争议的人物”,至于争议在哪里?王俞文中未详说,也不便猜测,不过凭我阅世观人的直觉,张文实在是个很透明的人。
菊花石仅二寸高低,乍看如一块粗糙的煤矸石,白色的菊花隐入石中,被高明的匠人以砂轮一擦,水落石出般,呈现一朵白菊,这白菊当是亿万年前的海洋生物,鱼龙变幻、天地翻覆,生物无生且由柔软变为坚硬,内中的过程,想必是极其缓慢、悠长的。
就这样,我的书斋里拥有了一方菊花石。
清人沈心《怪石录》中记载有掖县产的牡丹石、桃花石、竹叶石,全限于山东地面;宋人杜绾的《云林石谱》,分上、中、下三卷,记录了宋代一批著名的石头,他在下卷也提到“桃花石”,说是“韶州桃花石出土中,其色粉红斑斓,稍润,扣之无声。可琢器皿,或为镇纸。”由此可见除了梅花、菊花外,还有若干与花有关的石头。菊花石出世,看来较晚,连沈心都没提到,杜绾就更不可能了。
已故诗人李季先生写过长诗,专以菊花石为题,好像是在六十年代。菊花石的确是一种惟妙惟肖菊花的奇石,听说产地浏阳一带,每逢暴雨之后都冲洗出鲜丽的白菊花,铺在山路上,缀在断崖中,美不胜收。
若真如此,菊花石大概是最解人意的一种石头了。 |